“我看到爸爸把妈妈扔到了井里。”

　　姑姑捂住了我的嘴，让我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姑姑跟我说，如果让爸爸知道我说这些，他可能会打死我。

　　我不想被打死。

　　没有人在乎妈妈为什么消失了。

　　爸爸说他要出去打工，离开了山里，把我留给姑姑照顾。

　　姑姑很疼我，表姐也对我很好。

　　可是我不懂，为什么表姐可以上学，而我不可以。

　　我问姑父为什么我不能上学，他说我是黑孩。

　　我是黑孩？可我一点也不黑啊。

　　我问他，为什么说我是黑孩。

　　姑父说，因为我妈妈不是这里的人，不能被外面的人发现。

　　我妈妈不是这里的人？对，我想起了，妈妈跟我说过，她不是这里的人，总有一天，她会带着我逃离这里，那天，她便是想带我逃跑，但是被爸爸发现了。

　　因为我不能上学，所以我只能在家里不停劳作。而等表姐回家，她会教我学校的知识。之前妈妈还在的时候，她也会教我认字，但是爸爸发现后打了妈妈，说他的儿子不需要读书，读书读得太多，人就会不安分，他说妈妈就是读了太多书，所以不愿意老老实实在家里伺候男人和生孩子。

　　表姐的学习很好，我夸她一定能考上大学。我记得李家的儿子便是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山里，有人说他去城里赚大钱去了，但也有部分人说他是背叛了大山。

　　可是表姐的表情却十分忧伤，她说她不可能读大学。支教老师办了个学校，并且提供免费教育，姑父本来不想让表姐去的，但是学校老师说九年义务教育强制孩子都得去上学。等到她初中毕业，姑父肯定不会让她继续读书了。

　　我问她不读书要干什么，她说可能是出去打工，或者嫁人，这样她亲弟弟便有钱娶媳妇了。

　　可是姑姑姑父只有表姐一个孩子啊，姑姑也没有怀孕。

　　表姐说，只是现在还没有弟弟，以后肯定会有的，她爸爸是不可能放弃生个儿子的想法的。

　　我不懂，姑父家都穷得快吃不起饭了，为什么还非要再生一个儿子来遭罪。

　　我有时候想妈妈了会去那口井去看妈妈，但是我没有一次见到妈妈。那口井早就干涸了，而爸爸在妈妈死后又铲了一些土倒进去。

　　我问姑姑，会不会有一天爸爸也会把我扔进井里。

　　姑姑说，不会的，因为我是他儿子，他舍不得。

　　我不相信姑姑的话，爸爸不爱任何人。他会让妈妈生下我仅仅是因为没儿子会被其他人瞧不起。妈妈是真的爱我，可惜她现在只能在那口井里，被埋在黄土之下。如果她可以给我托梦给多好，告诉我到底该怎么活下去。我也好想逃啊，可是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有一天，表姐回来得有些晚，她的眼圈很红，应该是哭过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放学路上遇到了刘叔叔。刘叔叔已经30了，还是个光棍。刘叔叔把她拉到草丛了，扒了她裤子，摸她的下面，好在有人路过，刘叔叔害怕被发现，才放了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要对表姐做爸爸对妈妈做过的事情。我记得有时候爸爸把妈妈弄疼了，妈妈求他轻点，爸爸便会打她。可是，表姐不是刘叔叔的老婆，而且她才不到10岁啊。

　　我跟表姐说，让她去告诉姑父，让姑父找刘叔叔算账。但是表姐摇了摇她，她很清楚，她爸爸只会骂她是勾引男人的浪荡货。之前，也有一个女孩被做了类似的事，她爸爸便是那样骂她的。后来那个女孩嫁给了那个禽兽。她的爸爸还骂女儿不知检点，害得他只能把他嫁给对方，毕竟没了名声以后也讨不到彩礼了。

　　我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做错事的是那个男人，被骂的却是一个小女孩。不是男人猥亵了女孩，而是女孩勾引了男人？

　　于是我跟表姐说，以后她上下学我跟着她，我保护她。

　　姑父不同意，我还得在去种地和做家务。于是我向他承诺，绝对不会影响一天的劳作，大不了减少本来就不多的休息时间。这样子，他才终于同意了。

　　再后来，姑姑怀孕了。但是即便怀孕，她却还是得和我一起每天劳作。而姑父却一直在门口的躺椅上休息。

　　大概是怀孕8个月后，姑姑在种地时晕倒了。那时已经是夏天了，太热了，正常人都受不了，何况她是一个孕妇。

　　接生婆来了，说她搞不定，让姑父把姑姑送到镇上医院。姑父不同意，他说别人家的婆娘都是在家里生，为什么她不行。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看姑姑似乎真的不行了，才肯带她去镇上医院。

　　山里根本没有真正的路，只能是几个男人轮流抱着姑姑下山。等赶到医院，姑姑只剩一口气了。即便医生尽力抢救，但不知是因为镇上医院条件有限，还是到达医院已经迟了。总之，姑姑死了，一尸两命。姑父一直在哭，因为那个死婴是个男孩。

　　姑父坚持说是医生害死了姑姑，要医院给他赔偿。可我知道，医生已经尽力了。姑父不听医生的解释，他要求医院给他赔偿。

　　白天，他把姑姑的尸体摆在医院门口，拉着我和表姐一起在医院外面哭喊，说是医院害死了他的儿子和老婆。晚上，因为尸体不方便移动太远，姑父便跟镇上一个亲戚谈好了，分到了钱给他三成。亲戚同意了，于是便把姑姑的尸体放在他茅坑里，打算拿到钱后再建个厕所。

　　我本来担心茅坑里会很臭，会把姑姑的尸体熏臭。但我很快明白自己想错了，姑姑的尸体被茅坑的味道更臭。

　　姑姑死在夏天最炎热的时候，尸体腐烂的很快，每天跪在她的尸体旁边我都能透过尸体上的白布看到她越发腐烂的尸体。后来，她的尸体上流出绿色液体，白布都被染上了颜色。

　　在多次讨价还价后医院给了姑父整整四万的赔偿金。

　　爸爸得知姑姑的死讯回来了，他要求姑父把赔偿金分他一半。明明医院还没有给钱，他们已经开始为如何分钱而争吵。

　　姑父说，他娶姑姑时给了爸爸五千块钱的彩礼了，爸爸能买到老婆还是用的他给的彩礼。

　　爸爸说他的妹妹怎么能只值五千块，山里就没几家有女孩，姑父能娶上老婆都是因为他。他当时还砸锅卖铁又筹了1200，才买下妈妈。所以说，如果不是爸爸同意把姑姑嫁给姑父，姑父得花更多钱去买老婆，姑父应该感谢他。

　　姑父更生气了，他说自己现在没有要求爸爸还彩礼已经是出于人道主义了。他娶老婆就是用来给他操，给他生儿子的。结果现在老婆没了，儿子也没生出来，他还得再花钱买个老婆。

　　后来他们到底讨论出了什么结果我便不知道了，因为我实在也听不下去了。我又跑到了井边，我好想妈妈。以前我到井边陪妈妈，最后都是姑姑带我回家，但现在姑姑也不在了。

　　我好想妈妈，也好想姑姑。

　　后来爸爸带我离开了山里，我想我再也不能去看望妈妈了。

　　表姐又该怎么办，姑姑死了，我也走了，没有人再能保护她。

　　爸爸带我去了城里，他整日都在赌场里度日，很快他拿到的赔偿金便花完了。他自己都要经常饿肚子，更没有精力去管我，我只能是去垃圾桶里翻找吃的，或者是在街上乞讨。但是路人看我手脚齐全，都不搭理我。有一次我实在是太饿了，在包子铺偷了个馒头，结果被摊主发现狠狠打了一顿。

　　我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活着？为什么其他和我同龄的孩子可以去上学，而我不能。如果我也能有一个合法身份，是不是也可以像表姐那样接受义务教育。

　　那天，爸爸竟然带我下了馆子，他说想吃什么都可以，但我只要了两个馒头。

　　“没出息的东西，”他骂我，然后他又点了几道菜。

　　吃饱喝足，他跟我说他有一个可以发财的大计划，需要我的配合。

　　然后他开着一辆出租车带我来到了一个废弃的汽车回收场。

　　他告诉我他的计划，他要绑架有钱人家的孩子。而我需要做的是扮演被绑架的孩子和真正的被绑架的孩子关在一起。我要做他的眼睛和耳朵，替他盯着那些孩子，并且尽可能从他们嘴里套取到他们家里的情况。

　　我不同意，然后他给了我一巴掌，我没有不同意的权力。

　　于是爸爸的绑架事业开始了，一个又一个孩子被和我关在一起。我通常都是将我从上一个孩子那里了解到的个人信息说成是我的个人信息然后讲给下一个孩子听，这样便不用每次都费心去编一个故事。

　　爸爸在收到钱后便会把孩子放了。我问他为什么那些孩子家长都不报警。他告诉我有个叫张子强的男人，绑架了富豪的孩子，那些富豪舍不得孩子都会老老实实交钱，而张子强收到钱便会放了对方的孩子。如果不是他作死，去搞军火，他根本不会被警方盯上。

　　“后来呢？那个叫张子强的人怎么样了？”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草果。我都说了，他被警方盯上了，当然是被抓了然后枪毙。”

　　我不敢再问什么了。

　　后来，爸爸又抓了一个叫段晓东的男孩，和我年龄相仿。段晓东告诉我，他妈妈被绑匪杀了。

　　爸爸又杀了人？他明明说过只拿钱不害命。

　　我安慰他，然后跟他说我自己的故事，当然，我说的其实是上一个被绑架的孩子的故事。

　　他把自己的信息全都跟我说了，包括他知道他妈妈为了他当了有钱人的情妇。

　　多么伟大而悲哀的母亲，我又想起了妈妈。

　　他给我看他戴着的长命锁，告诉我这是他爷爷在他妈妈出生时亲手打造送给妈妈的，后来妈妈又送给了他。

　　别说出生时了，我长到14岁，从来没有收到过父亲的礼物。

　　爸爸把我拽了出去，问我有没有套到段晓东父亲的联系方式。我犹豫后还是把真实告诉了他，我劝他把段晓东放了。

　　“果然是个贱女人。”他应该是在骂段晓东的妈妈，可是为什么要骂她？

　　爸爸走进了里屋，把段晓东拽了出来。他让我待在屋里，不许出去。

　　段晓东求我救他，但我无能为力。

　　我还是偷偷跟了出去，我躲在一辆汽车后面，看到爸爸打死了段晓东，和当年打死妈妈时一样。我好怕，但我不能出声，我不能被发现。

　　爸爸把段晓东塞进麻袋，然后扔到出租车后备箱，开车走了。

　　20分钟后，他回来了。

　　他又开始喝酒，嘴里念念有词，明天还得再去绑一个。等到他喝醉了，我也终于从他的嘴里得知了他杀死段晓东妈妈的经过。

　　原来他看段晓东妈妈长得漂亮，便在把段晓东绑好扔进车里后把段晓东妈妈拉到一边侵犯对方。段晓东妈妈说只要他肯放了段晓东，她绝对不会反抗，她会让他舒服。爸爸同意了，但是却在完事后反悔了，段晓东妈妈不能接受，她意图反抗，激怒了爸爸，于是被爸爸打死了。

　　明明是夏天，但是听完这一切我却宛如在冰天雪地之中，一股寒意从头到脚，遍布全身。我记得妈妈说过，她要带我逃是因为她不想我变成爸爸那样的人。我不想让妈妈失望，我知道如果继续和爸爸做这些事情，我早晚有一天也会变成他那样的人。不，爸爸他根本不能称作为人，他不配。

　　我要逃，我一定要逃。可是当我有了这个想法时又想起了妈妈，他便是逃跑被爸爸发现后被爸爸打死。如果我被爸爸发现，会不会也被打死？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怕死了，但是我不想死在夏天，我无法忘记姑姑死后的模样。因为是夏天，不过3天，她便腐烂到我再也认不出来她，恶臭难闻，绿色的液体从她残破的身体中流出。那模样实在太可怕了，我不想自己也变成那个样子。

　　逃是一定要逃的，但是不能着急，要等待最好的时机。

　　我一定要活下去，我绝对不能死在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