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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

第33章季常青(上)

  「你和老东西竟然耍我,你等着,等我查到你的身份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加密信息弹在手机屏幕上时,季常青正坐在财政司统一安排的香港商务酒店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钱包里的全家福——照片上女儿还没生病,扎着马尾笑。窗外中环的霓虹晃进来,却照不进他心里的慌,思绪不由自主飘回纽约的日子。

  那时他的生活算得安稳:驻纽约经贸办基建主任的职位,月薪加津贴实得近八千美金;妻子在曼哈顿中文学校教书,月薪五千多;女儿听话,小儿子虽说存在一些问题,但也是个好孩子,非常聪明。一家四口住在皇后区的公寓,账户里慢慢存了四十万美金,他原计划再存三年,就换套带小院子的房子,让孩子能在户外玩。

  只是这份稳定下,藏着他不敢碰的过去——多年前干的两件错事,虽没被人发现,却像根刺,总让他在夜里偶尔惊醒。他从不敢跟家人提,只想着好好过日子,把那点旧事埋在心底。

  变故是女儿十三岁那年砸下来的。学校体检查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主治医师在诊断书上叩下残酷结论:“前期化疗+靶向治疗每月五万起,骨髓移植手术需准备八十至百万美元基准费,此后抗排异治疗才是真正的无底洞——这种病例最终花费罕有低于七位数。”

  季常青盯着墨迹未干的诊断书,耳鸣声中只抓住一个数字:四十万存款。还不到总费用的零头。

  为了女儿,他萌生了不正当的念头。伪造汛期工程监理合同将公款汇入黑帮关联空壳公司;谎报暴雪灾损调用应急基金;通过“金发快递”套取汇率差价——所有收益直付医院账户。幸运的是,治疗进展顺利,两周前,医生宣布女儿已康复。

  可是,回港审计前半月,安培生在抽查海关账目时,找到季常青签字造假的基金会拨款单,

向他索要五十万美金封口费,否则就把材料递去廉政公署。季常青哪拿得出——他所有的钱都拿去给女儿治病了,家里早空了,他只能拖着,心里的焦虑压得他整夜失眠。小儿子聪明,看出他状态不对,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但他怎么能说?看着儿子担忧的眼神,他脑中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又立刻压了下去——绝不能把孩子卷进来。

  转机是在纽约长老会医院的长椅上。那天他刚看望过女儿,坐在病房外发呆,穿黑色夹克的老鬼递来一根烟。老鬼的弟弟也在这治白血病,两人之前常碰到,算半个“难友”。老鬼看他眼窝深陷,问他是不是遇到了麻烦。季常青愣了愣,没说话,老鬼却继续说:“我在‘灰色圈子’混了十几年,看人的眼神不会错。你要是有解决不了的‘人祸’,或许我能帮上忙。”

  这时候他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竟然是菲律宾杀手组织的幕后老板。

  当老鬼得知季常青的困境后,直言不讳地对他说:“你手头的剩余资金,根本不足以买通一个政府官员。”然而,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方案——他手下有一名老员工,之前在执行任务时脊椎受伤,行动不便,反而成了负担。“让他去处理安培生,就说是对付普通债主,佣金告诉他给三十万美金——但我不会安排接应,他要么被捕,要么丧命。这样不用给他抽成,你还能拿出多少钱都给我,我也不算亏本。”

  季常青盯着老鬼,心里挣扎了很久——他从没想过走这步,可如果自己去坐牢,妻子一个人怎么撑起家?刚康复的女儿、还有小儿子,该怎么办?最终,他还是点了头。

  此刻回到香港酒店,手机还停在威胁信息界面。季常青深吸一口气,回拨老鬼的电话,说明了那条信息。

  “慌什么?”老鬼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常,“警方现在正全城搜捕他,他自身难保。他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仅知道‘老板’这个代号,就算向警方坦白,也查不到我们头上。你呀,赶紧把账号注销,别再纠结这件事了。安心去财政司做审计,尽快回纽约——你女儿刚康复,小儿子也盼着你回家。”

  挂了电话,季常青把信息彻底删除,又摸出全家福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笑容很暖,他攥紧手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怎样,都要护住这个家。

  可是,事情的发展出乎了季常青的意料。他从警局朋友那儿得知消息——警方怀疑安培生生前私下收过三合会的贿赂,金额不小,连ICAC都专门成立小组介入调查。

  他怎么也想不通:安培生收了黑帮的钱,现在人没了,黑帮最该做的明明是赶紧撇清和他的牵扯,别让警方顺着贿赂线查到自己头上,怎么反而大张旗鼓地在全城找那个杀手?这不是明着承认安培生和黑道有关吗?万一警察顺着这线索挖下去,再查到安培生前阵子勒索自己的事,他藏在背后的秘密,迟早要被扒出来。

  他当然不知道,安培生根本不只是收了贿赂的财政司稽核主任——他是海昌的私生子,黑帮找杀手,是为了给安培生复仇。

  混乱中,去警局接受问询那天的事突然冒出来:他走出警局站在路口等绿灯,后背被一股陌生力道推得踉跄,眼看要撞上疾驰的出租车,是个年轻女生拽住了他。他道谢时问起名字,对方说“夏嘉”——那瞬间,他只觉得巧合得离谱。

  这份巧合混着对黑帮动静的恐慌,让他突然抓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能借助夏嘉联系到Anders。十年前的秘密他连妻子都没敢告诉,如今成了唯一能换一线生机的筹码。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只要能保住家人,哪怕牺牲自己也无所谓。

  可还没等他找朋友要夏嘉的联系方式,朋友就先带来了坏消息:夏嘉被那个杀手绑架了,杀手和四个黑帮成员都死了,夏嘉在医院昏迷不醒,证人保护组已经出动。

  没等他缓过劲,又传来消息——夏嘉在医院遇刺,万幸没受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像被捆住四肢的羔羊,眼睁睁看着事态一步步失控,只剩满肚子的惶惶恐惧。

  唯一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赶紧回纽约,必须赶紧回去!回到家人身边。

  季常青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语速发紧地向上级汇报女儿病情急转直下。上级批了次日航班,却附了苛刻条件:明早七点,秘书陪同至机场,签完审计承诺书才还护照。

  七点整,酒店门前停着辆带安途租车标识的灰色皇冠。司机摇下车窗,向秘书出示行政事务署粉红派车单,副驾窗前还立着手写【特约公务-07】的通行卡。

  秘书用钥匙串迷你紫外灯扫过单据左上角,见暗花浮现才去拉车门。

“小心有弹簧!”司机喉音沙哑地提现,裹着蓝布袖套的手猛地拍向座椅——豁口里弹簧穿刺而出,破口处交叉贴着的电工胶带已崩开,裂缝里塞着张圆珠笔写的报备单:「7/12右椅弹簧穿,待修(林大伟)」。

  秘书瞥见单上安途机修组的潦草签名,皱了眉侧身,与季常青一同挤进后排。

  车行不久,司机抬手调大空调,一股甜腻的柠檬味裹着冷气漫进车厢。季常青突然头晕目眩,胃里翻涌,转头见秘书也脸色发白,指尖死死抠着座椅边缘。

  路边草丛里“砰”地闷响——秘书像袋沉重的废絮被扔出来,身体砸在灌木上,软塌着没半点动静。

  车门“哐当”合拢,轮胎擦地的尖啸刺破晨雾,车厢里只剩季常青昏沉的喘息,和前排司机始终沉默的背影,朝着郊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