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迅速恢复了正常的运作秩序。钟Sir、阿辉,以及坚守在B区消防梯、不幸被人群冲撞而受伤的阿明,均已被医生及时带离现场接受治疗。
吴医生从501走了出来,对海文汇报了情况——她已经没有大碍了,不过鉴于她的PTSD病史,还是暂时不要让她见男性为好。
海文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微型窃听器和配套耳机递给身旁的Lily。Lily接过设备心领神会,转身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病房门。
没过多久,海文的耳机里传来夏嘉带着颤音的声音。
当夏嘉说道,在她被关进柜子后有人进来过,海文对着麦克风说道:“Lily,你问问Summer,她确定后来进去的不是那个菲律宾人吗?”
“我非常确定,”夏嘉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因为脚步声完全不一样。体重、鞋子还有当时的身体状态都会影响脚步声,这是很难伪造的。”
“Lily,让Summer再仔细回忆一下,那个人进房间后都做了些什么?”海文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夏嘉的声音又开始发颤,“我最后的记忆就是他走到铁柜面前,然后闻到一股机油的味道……”
Lily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最后的记忆?那之后你就失去意识了吗?”
耳机里没有再传来夏嘉的声音,但海文能想象出她此刻点头的模样。他转头看向走廊上正焦灼地来回踱步的米书宁,她刚刚赶到了医院。米杰则靠着墙,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你告诉Summer,她姑姑来了,问她想不想见一面。”海文对着麦克风说道,目光锁定在米杰身上。
里面立刻传来夏嘉急切的回应,字句间裹着浓浓的期待,显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亲人。 Lily很快从病房出来,通知米书宁可以进去。米书宁连忙快步走向门口,手刚要碰到门把,米杰却在身后开口:“妈,我就先不进去了。”
米书宁理解儿子的顾虑,没再多说什么,正要推门时,病房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Anders,他先对米书宁温和地点头致意,随即转向米杰,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仿佛完全没在意对方的冷脸:“进去吧,嘉儿想见你。”
米杰抿着唇没说话,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沉默地跟着米书宁走进了病房。
Anders转身走向海文,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海文抬眼扫了扫走廊——来往的护工脚步匆匆,几位家属围着护士低声询问,还有刚经历过混乱的病人缩在角落,眼神不安。他收回目光,看向Anders:“去庭院说。”
五楼是精神科专属区域,为了让需要静心调养的患者有处放松,医院特意在B区尽头辟了处迷你庭院。此刻走廊里人来人往,确实不是谈话的地方。Anders颔首跟上,两人并肩穿过人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家属正对着他窃窃私语,嘴唇动着,眼神里带着探究。尽管Anders脸上流露出疑惑之情,却依旧保持着镇定自若的态度,跟随海文继续前行。
走到庭院入口,磨砂玻璃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花香的气息——夏日午后的烈阳被凤凰木浓密的枝叶滤过,在地面投下细碎的斑驳光影,艳红的凤凰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旁边的鸡蛋花树缀着满枝乳白花朵,甜香在空气里轻轻漾开,和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两人刚走进庭院,海文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Anders,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刚才在一楼,为了让家属停止骚动,把吴医生和秋护士尽快带上来,我用了你的名号。”
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反而带着理解:“原来是这样。你也是为了嘉儿能及时得到照看,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他目光扫过庭院里的花木,又补充道,“只要能帮到嘉儿,这点小事没什么。”
海文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开George提前发来的那段绑架视频,递到Anders面前。屏幕亮起的瞬间,Anders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海文一直紧盯着Anders的面容,注视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逐渐被心疼所填满,那股情绪浓烈得如同难以消散的迷雾。Anders紧盯着画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突起,直到视频结束,他才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大口气,胸口起伏如同风浪中的船板,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随后将设备还给海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
“我其实有些疑惑。”海文直视着Anders的眼睛,语气带着探究,“我之前托FBI的老同事调了Summer母亲的案件资料。夏咏诗带她去美国寻找失联的米书安,结果被人盯上——他们将Summer绑了起来,还在她面前侵犯了夏咏诗。这件事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应该极大,按理说她会极度恐惧被绑住手脚,但这段视频里,虽然能看出她的恐惧,却比大多数被绑架者镇定得多。”
“因为嘉儿精通绳结拆解术。”Anders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像被厚布包裹的钟鸣,“她解离性木僵康复后没法正常社交,对这个世界充满恐惧,完全没有安全感。所以我找了专业人士教她武术,还有各种自救技巧,单套绳索挣脱技法就掌握了十七种,包括反剪捆绑、十字固定这些极端束缚方式。”
“难怪她身手这么好,相关知识也如此专业,完全不像普通老师能教出来的。”海文心中的疑惑终于得到了合理的答案,像拨开了笼罩已久的迷雾。以Anders的身份,为夏嘉聘请世界顶尖的武术大师并非难事,而夏嘉对武术的精通程度堪比百科全书,她的老师显然不止一两位。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海文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他停顿片刻,神态严肃得像要穿透人心,“你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贫民窟?又为什么会携带着枪?”
夏咏诗的被害地点在纽约的布朗克斯区,那片被称为“绝望之谷”的贫民窟是出了名的法外之地,流窜的黑帮与毒品交易像藤蔓般缠满每条小巷。Anders这样的身份,本该与那种地方绝缘才对。Anders迎向海文探究的目光,神态自若,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我当时想要自杀。”
海文的眉峰猛地一蹙:“因为你父亲的死?”
1993年,一伙劫匪劫持了纽约的一家北铭银行,Norman家族上一代族长——Dagfin在混乱中被劫匪射杀,而当时年仅十岁的Anders刚好跟着父亲去巡视工作。
没有直接回应,只是转身将手臂随意搭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午后的阳光在他深棕色的睫毛上跳跃,他望着远处被云絮切割的天空,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卷走:“我父亲生前从来没喜欢过我。他嫌弃我的黄色皮肤,可这是天生的,改不了。于是他就想重塑我的内里,总说我太软弱,不配做Norman家族的继承者。”
“可你并不软弱。”海文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