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涛眼神里满是震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地追问,“你的意思是,这次的事刺激到她了,所以才一直昏睡?”
话音刚落,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过来,正要推门进病房。
Anders猛地上前一步拦住:“医生,等等!你不能接近她。她时对异性接触有剧烈PTSD反应——现在昏迷中突然被触碰,防御本能会更失控,导致精神崩溃。”
“确实如此,”韩涛急忙点头附和,语气中透着几分急切,“任何未经许可的男性肢体接触,都会引发她的反应。就在几天前,她甚至还对我使出了过肩摔。”
海文转头看向韩涛,眉头微蹙:“这种情况怎么不早说?”
“我……我刚才光顾着着急了,一时没想起来。”韩涛满脸懊恼,抬手抹了把脸。
“医生,”Anders用背抵住房门,“她有解离性木僵病史,但情况特殊——”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却依旧咬字清晰。“不同于典型的木僵状态,她发作时虽然全身僵硬如雕塑,却对接触异常敏感。最严重时,即使是女性护工靠近,她也会尖叫抽搐,只有我照顾时才能安静下来。”他的眼尾因过度焦急而微微发红,“现在,如果被陌生男性刺激,她很可能会直接陷入不可逆的深度木僵。”
男医生凝神听完几人对话,眉头微蹙着沉吟片刻,语气凝重地开口:“关于这类病症,实不相瞒我们医院的诊疗经验确实有限。这类复杂的应激障碍得靠更顶尖的精神科团队接手。在香港,青山医院和圣安医院在精神科领域都很权威。青山医院作为公立医院,承担着大量精神疾病患者的诊疗工作,就诊人数众多。因为资源紧张,热门专家号提前一周放号,往往几分钟就会被抢光。一般病情稳定的患者从预约到初次就诊,平均等待时间在2到3个月,要是病情复杂急需住院,排队时间可能会更久。圣安医院是私人医院,服务更偏向高端定制,预约相对灵活些,不用长时间排队,但医疗费用高昂,且对患者背景有一定筛选,多面向有雄厚经济实力或社会地位的人士。”
Anders闻言,接话道:“青山医院的预约等待时间过长,嘉儿的情况不宜延误。我在香港有几位相熟的朋友,他们在医疗资源对接方面比较有经验,我联系一下他们,请他们帮忙安排嘉儿转到圣安医院去。”
海文转头看向男医生,语气郑重地追问:“现在病人的状况,适合转院吗?转院过程中的颠簸以及环境变化,会不会对她的病情产生负面影响?”
男医生思索了一下回答:“目前病人生命体征稳定,转院是可行的。不过她是涉及案件的相关人员,转院确实需要你们警方这边同意并协调安排,确保过程中的安全和相关手续合规。”他望向海文,得到肯定答复后,转身走向护士站,仔细交代转院所需的病历资料与注意事项。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米杰和米书宁快步走了过来。米书宁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可在看清Anders的瞬间,脚步猛地一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Anders,你怎么会在这里?”
Anders轻轻扬起下巴,语气中透着几分熟稔:“姑姑,好久不见。”
米杰站在米书宁身侧,视线落在Anders身上时,眼神微微沉了沉:“她怎么样?”
Anders听到米杰的话,朝他微微颔首:“嘉儿身上没有受伤。不过,她之前毕竟得过解离性木僵,又复发风险,这家医院在这方面不太擅长,现在正在办转院手续。”
米书宁闻言,脸上的担忧瞬间加重,眼眶微微泛红:“解离性木僵?这可怜的孩子。当初你照顾了她半年她才康复,没想到现在又发作了。”
看到米书宁眼眶含泪,Anders连忙拿出一个纸包,抽出一张纸手帕,递给米书宁。
“谢谢,”米书宁接到纸手帕,擦了擦眼角,抬眼看向Anders,“Anders,这事就拜托你了。”
Anders点头,“我不会让嘉儿出事的。”他的语气郑重。
韩涛在一旁目睹着眼前的情景,脸上写满了困惑。他心中虽有诸多疑问,欲开口询问,但又觉得此时并非探讨此事的恰当时机。
米书宁这时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长相英俊的成熟男人,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
韩涛察觉到她的视线,连忙介绍道:“姑姑,他是我的上司——海 Sir。”
“叫我海文就好。”海文走上前,向米书宁伸出手。
米书宁伸手与海文轻轻一握,笑着说:“我听嘉嘉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很厉害的警察。”
“过誉了。”海文淡淡回应。
“至于这位……”韩涛的目光转向米杰,话还没说完。
“不用介绍了。”海文看向米杰,语气带着几分熟络,“我知道,是廉政公署的调查主任,之前因为一起案子见过一面,是位很专业的探员。”
这时,护士快步走了过来,轻声通知他们:“转院手续已经办好了。”
圣安医院作为全港最负盛名的私立医院,主体建筑以独特的“︹”字形布局面北矗立城中,居中是A区,一层便是气派的正门大厅,两侧的B区与C区如展开的臂弯分向东西两侧延伸,两区各自配备电梯与消防梯;A区却未设消防梯,仅通三部电梯:两部供日常使用的普通客梯,和一部专属贵宾的直达梯。这三部电梯均能直抵地下停车场,而B、C两区的电梯则无法通向停车场。
夏嘉正是被医疗车送往地下停车场,随后由医护人员护送,登上了A区那部贵宾专属电梯,平稳直达最高层——五楼。
“叮”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护士推着平车走出电梯,平车上的夏嘉紧闭双眼,仿佛陷入了沉睡,手腕上的监护仪绿线平稳地跳动着。
一扇厚重的灰蓝色病房门,赫然嵌在正对电梯轿厢的墙面上,相距不过五步。“特护501”的电子标牌在门侧幽幽亮着。这间特护501病房正位于A区五层几何中心点,病房内大床边上便是视野开阔的大窗。
平车推到501门口,护士伸手推门,米书宁跟在平车一侧往里走。另一侧的 Anders 同步抬步,正要迈过门槛时,被护士伸手拦住,语气冷硬如铁:“警方证人特护病房,按规定仅限亲属入内,无关人等严禁靠近。”
他的脚步停在原地,指尖在口袋里轻轻蜷了蜷,没再往前。米书宁闻声回头,半边身子已在门内,声音温和:“Anders,我在里面守着,放心。”说完便跟着护士进了病房,门轴轻转,发出沉闷的闭合声。
Anders站在门外,目光落在门板上,背挺得很直,下颌线比平时紧了些,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沉郁,像有片云落在眼底。韩涛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刚停下脚步就瞥见他的背影,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竟透着点说不出的落寞。
法务科的桌前,海文在《证人保护协议》上落笔,笔锋沉稳。米杰在 “家属栏” 签下名字,备注 “表哥”,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
“都办妥了。”海文推过文件,指尖在纸页边缘轻叩。
米杰手机震动,看了眼屏幕便起身,对海文略一点头:“抱歉,海 Sir,廉署有紧急事务需处理,我得先走了,麻烦跟我妈说一声。”
海文走到特护病房前,看到Anders站在门前从窗户向里面看。他缓步走到 Anders 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的腿是怎么了?”
Anders 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瞬间愣住。
“我毕竟是个警察,这点观察能力还是有的。” 海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没早问,是知道当时的情况,就算催你去看医生,你也肯定不会离开夏嘉。”
Anders的视线垂了垂,随即抬眼,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周五救了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孩,摔的。”
“医生怎么说?”海文追问,目光未移。
Anders 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去看医生。” 声音低了些,“周五是嘉儿的生日。”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我只要能在远处多看她几眼就够了,就好像我在陪她过生日。我不想浪费时间在医院。”
“但你今天并没有去看医生吧。” 海文以肯定的语气说道。
“我去看球赛了。”
闻言,海文皱起眉:“不去看医生,倒有闲心去看球?” 他略一思索,像是想起了什么,“是今天下午香港大球场那场明星星光慈善足球赛?难道是你的慈善组织牵头办的?”
Anders点了点头:“这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众多善心人士共同出力才得以促成。”
海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所以这些事,都比你自己的身体还重要?” 他转头望向病房,语气陡然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现在她这边都安顿妥当了,我和韩涛守着,证人保护组的申请也已经递上去了。你呢,赶紧去挂个号把腿治利落了。只有把自己照顾好,才能稳稳当当地守着她。要是这点伤真落下病根,将来走路一瘸一拐的,等夏嘉醒了知道,心里该多愧疚?”
Anders看向病房门,沉默了几秒,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处理完就回来。”
看着Anders走向电梯口的背影,韩涛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惊讶:“他受伤了?从将军澳医院到圣安医院,他跑前跑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疑惑,“我实在不能理解这个人。”
海文望着韩涛,语气里浮着层洞察后的了然:“不能理解也正常。Mark,你要记住,Anders Norman 这人,你看见的他一切,哪怕显得不那么真切,也绝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虚伪。就连那些笑容,也从不是强撑的模样,都是发自真心的。”
他顿了顿,视线像钉在紧闭的电梯门上,仿佛在追着那个消失在轿厢里的背影:“问题出在他有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总把自己的需求、甚至疼,都排在所有人后面。他会本能地忽略自己的不舒服,不原让人替他挂心,更不愿自己成了别人的累赘。这些早融进了骨血,成了本能。他非但不觉得别扭,反倒甘之如饴。这多半和他的成长经历脱不了干系。”
海文的目光转回到房门的小窗,望向病床上的夏嘉,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当他觉得照顾自己是为了不给旁人添乱、少添麻烦时,才会‘允许’自己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