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整,朗豪酒店顶层套房的雕花木门被准时叩响。三记轻叩带着规律的间隔,像是秒针在寂静里跳动。门内沉寂了足足五秒,保洁陈姨掏出万能门卡,正要刷开时,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
“咔哒”一声轻响,黄铜门锁芯缓缓旋开。
Anders 白衬衫的领口松着两颗纽扣,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减俊朗。
“陈姨,早晨好。”
“Mr. Norman,今日没去晨跑呀?”陈姨的手还悬在门把附近,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应门。往常这个点,这间套房总是空无一人,只有她用门卡刷开的电子提示音在回荡。
“今日没去,偶尔偷个懒咯。”Anders侧身让她进来。
陈姨刚踏进套房,脚步便定住了。
大理石地面铺满 A4 纸,如同破碎的星图。昂贵的茶几被纸张彻底掩埋,其上满是复杂符号,红圈蓝线交织得令人目眩。波斯地毯上,半米见方的草稿纸中,黑色箭头纠缠如狂蛇,连绒毛都被压出折痕。空气里除了纸墨味,还飘着一股……甜得发腻的味道。
“吓到您了吧陈姨?”他语气轻快如旧,尾音却拖着点熬夜后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昨晚跟个数学问题较上劲,钻进去就忘了时辰,一不小心就熬到天光。”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穿过“纸海”,精准地从茶几上捞起那本烫金封面的笔记本 —— 边缘都磨得起了毛边,显然用了很久。旁边几张关键推导纸被水晶镇纸压着,镇纸上的棱镜将晨光折射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还是您的敲门声把我从题海里拽出来的。”
陈姨踮着脚往里挪,皮鞋跟碾过一张废弃草稿时,还能听见笔尖戳破纸张的脆响。“哎哟,Mr. Norman,您这真是……打心眼儿里爱钻研啊。”她瞅见他眼下的青黑,目光又不由自主飘向角落的垃圾桶——小山似的空玻璃瓶压着彩虹般的糖纸,全是酒店特供的鲜榨果汁和进口糖果。“我瞧您卧室里还放着些书,上面的字我都看不懂,不过肯定不止一个国家的文字。”
“趁着年轻脑子还转得动,多装些东西总是好的。”Anders 正把桌上的纸拢成整齐的一叠,动作快得像在表演手速,“麻烦您了陈姨,这么乱。这些草稿我自己收拾就好,乱七八糟的,怕您弄混掉。”
陈姨往厨房走,瞥见水壶里还有半壶水,伸手按了加热键,“通宵很伤元气的,你看这糖吃的,胃能舒坦吗?好在你是明天早上的飞机,今儿还有一整天的功夫,正好歇缓歇缓。我先给你备点热水,等会儿凉到温吞水正好喝。”
陈姨刚拿起抹布,目光就落在他移动时微跛的右腿上,抹布在掌心攥了攥,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疼惜:“Mr. Norman,您这腿怎么回事?走路看着不得劲啊。”
Anders 拢纸的动作顿了半秒,抬眼时眼底的倦意被笑意掩去:“小事而已,昨天救个差点被车撞到的小孩,受了点皮肉伤。”
“这还叫小事?”陈姨按下加热键,眉头皱得更紧,“受伤了就该躺平歇着,还硬撑着通宵。通宵很伤元气的,你看这糖吃的,胃能舒坦吗?好在你是明天早上的飞机,今儿还有一整天的功夫,正好歇缓歇缓。我中午正好回家,给您炖锅山药排骨汤,下午打扫时给您送过来,补补元气才好。”
Anders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多谢陈姨好意,不过我下午不在,附近体育馆有场球赛,早就打算去看了。”
陈姨无奈地摇摇头:“你呀,都这样了还惦记着看球。那汤我还是炖上,您看完回来要是饿了,热一热就能喝。可得记着别多走动,这腿要是落下病根,以后有你受的。”
Anders眼底的倦意被笑意掩去:“多谢陈姨,好久没人这么念叨我了。”
“这有啥?您这么出色,换做是谁家爹妈,都得偷着乐。”水烧开后,陈姨倒了杯水,递给Anders,“不像我家那臭小子,以前读书还行,自从有了喜欢的女生,满脑子就想着‘泡马子’。”
Anders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陈姨,”他声音放轻了些,但语气却很认真,“‘泡马子’这话不太妥当。” 阳光透过他身后的落地窗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柔光,“女孩子不是物件,追求也不该用‘泡’字。我知道你并不有意如此,只是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随口说的话,都藏着对女性的不尊重,是自己没察觉罢了。”
陈姨愣了愣,脸上泛起热意:“是我不好,你说得对。以前真没留意过这些。”
十一点,阳光照进卧室。夏嘉还赖在被窝里,被米书宁叫醒。
“再睡会儿嘛。”她嘟囔着撒娇。
“不行,一点的牙医预约,必须起了。”米书宁语气坚决。
夏嘉知道躲不过,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牙医好可怕啊。”
“怕也得去,再不去牙就要烂了。”米书宁催道,“快起,洗漱吃饭。”
夏嘉慢吞吞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打了个哈欠:“知道了,催什么……”
打车到诊所时是12:50分。玻璃门推开时风铃没响,夏嘉愣了愣,才发现挂链断了,珠子散在门边的脚垫上。候诊区空荡荡的,饮水机旁的纸杯桶空得见底。
“请问是夏嘉小姐吗?”穿粉色护士服的女人从走廊探出头,声音有点发紧。
“是我。”夏嘉点头。
诊室里更安静,连空调外机的声音都听得见。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往她身后瞟,像是在确认什么。
夏嘉躺上治疗椅,闻到一股淡淡的杏仁味,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张嘴。”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有点闷。
夏嘉乖乖张开嘴,冰凉的器械碰到牙齿时,她缩了一下,听见医生倒吸冷气的声音。旁边的护士突然打翻了托盘,金属器械落地的脆响让夏嘉猛地坐起来。
“没事吧?”她问。
护士手忙脚乱地捡东西,指尖在发抖:“没、没事,手滑了。”
夏嘉没多想,重新躺下时,看见医生手里的针管里装着透明液体。“要打麻药吗?”她随口问,视线落在窗外——对面楼顶的广告牌有点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嗯,稍微有点疼。”医生的手指在她牙龈上按了按,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缩脖子。
针尖刺进去时,夏嘉正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那裂纹像条蜿蜒的蛇,突然在视野里模糊起来。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护士突然别过头,露出的半截脖颈上,有道新鲜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