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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

第32章 他的真实

  一路上,海文并不健谈,只是偶尔开口与她闲聊,而秋槿也随意地回应着。渐渐地,随着窗外灯影的流逝,她紧绷的肩线似乎在不经意间松弛了一丝,简短的回答中也隐约流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细微疲惫。

  车子停在了一栋老旧公寓楼下。墙皮在昏黄路灯下斑驳脱落,几扇窗户锈迹斑斑,楼道口狭窄幽暗。海文熄了火,侧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破败景象,眉峰紧紧聚拢。

  “你就住这里?”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应该给过你不少钱。”

  潜台词是:你怎么把自己活成这样?

  被大衣紧裹的肩膀细微地瑟缩了一下。秋槿的声音更低了,飘散在压抑的空间里:

  “我父亲欠下不少债。即便他走了很多年,这笔债还在。”她嘴角牵起一抹苍凉又认命的笑,“只是活着的一种惯性罢了。”

  空气滞重了片刻。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海文的声音罕见地褪去了些警察的公事腔调,透出一点近似于关切的生涩。“我还有些存款——”

  “不用的!”秋槿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语气太急,声音低缓下来,“……谢谢你。其实半年前已经还完了。”这句轻飘飘的解脱,却更衬出一种长久疲乏后的空茫。“只是还需要省着些罢了。”

  海文透过后视镜凝视着她,车窗外的灯光透射进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他不再追问,轻轻按下门把手,走下车,为秋槿拉开了后座车门。

  “晚安,别想太多。”他最终只说出了一句简单却真挚的安慰,“争取睡一觉。”

  秋槿脱下大衣,递还给海文,匆匆道了声“晚安”,便不再看他,迅速走向那黑洞洞的楼道口。

  海文站在车旁,目送她消失在楼道的深渊里。他本能地将要收回的目光顿住,不由自主地又追向那黑暗深处,仿佛试图穿透那片虚无再确认一眼什么……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吹过老旧门窗的呜咽,和几片被路灯照亮的、逐渐脱落的墙皮。

  他深深吸入一口冷冽的空气,钻回车内,甩上车门。引擎重新点燃的光,将车外沉甸甸的黑暗短暂逼退了些许。

  秋槿回到家,反锁好门,开灯瞬间心脏差点跳出来——Anders就坐在暗处的沙发上,像只安静的猎豹。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声音有点不稳。

  “刚到十分钟而已。”Anders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仿佛人畜无害的浅笑。

  “车和人——”

  他轻飘飘地打断:“在石澳那片僻静弯道‘意外坠崖’了,”Anders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  无声地轻叩,“最迟明天早上,警方就会找到他们。”

  这两天根本机会与Anders说话,这会秋槿憋不住了:“周五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计划是他溜出球场,开着提前准备好的车与她碰头她。结果却是一通没头没尾的电话让她取消行动,照常回医院上班。直到在医院见到他,才知道夏嘉出事了。

  “因为接到了一个电话。”Anders掏出手机,很随意地点开一段录音丢在茶几上。

  变声器的声音干涩又怪异:“你还想让夏嘉就不要挂断这通电话。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如果你想救夏嘉,就照我说的去做。她现在在将军澳工业邨印刷厂,具体坐标我发到你手机里了。”

  秋槿倒抽一口冷气,喉咙发紧:“他是谁?”问题出口她就后悔了——Anders要是知道是谁,那人早没命了。

  他这几天天天守在夏嘉床边一步不离,今晚才抽身出来干掉秦振豪和那个护工陈力。

  “嘉儿的事情我不能冒险,”Anders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冰一样冷,“查了她牙里的定位,信号确实停在那破厂里。等我赶过去,那个菲律宾人已经被四个黑帮成员展开了枪战。他确实厉害,把那四个人都杀了,但自己也中了好几枪。我就一枪把他彻底解决。”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拍死只蚊子,“坏就坏在,藏在通风管道的嘉儿目击了全过程,她吓到尖叫。我爬进通风管道时发现她已经晕了,吓晕了。”

  秋槿惊愕道:“她看到了?你为什么还敢将她留在现场,难道不怕她醒来后向警方揭露真相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表情:“那我能怎么办?她的精神病史你也是清楚的,她必须接受治疗。再说,我把她带走又能改变什么呢?我不可能伤害她,也不可能将她锁起来。我一直守在她床边,看到她醒来,我也能稍微安心。即使她举报我,我也坚信自己不会因此入狱。”

  “可是,这样你苦心经营的一切,你的声誉,你家族的声誉,都会被毁了。”

  “我在乎声誉,但我更在乎她。其实我在赌,她到底会不会对警方说出一切。不过,即便她不说,我们的关系也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那个画面对她刺激太大了,她直接失去了那段记忆。”他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秋槿松了口气,不幸中的万幸。

  “还有,件事”Anders看着秋槿,依然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但眼神却有几分复杂。“我感谢你救了嘉儿,但你不应该隐瞒秦振豪并且威胁你的事情。这是个绝对的隐患,应该直接毁掉。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了他吧,所以舍不得让我杀掉他。”他的眼神中带了一丝嘲讽。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我只是不想你再杀人了!”秋槿辩解,“如果跟他上床就能让他闭上嘴巴,没必要杀人。何况,他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牵扯不到你。”

  “没必要?”Anders的笑更明显了点,但那笑意不入眼底,“秋槿,你是不是搞错了?你的人,你的身体,包括你能接触谁,什么事能做——都是由我决定的。不是你。”

秋槿紧闭双唇,不再言语。

  “好了,现在告诉我,”Anders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家常聊天式的平淡,“今天具体怎么回事?”

  秋槿深吸一口气:“当时发生暴乱,我担心夏嘉有危险,便跑去查看她的情况。”她清楚夏嘉对于Anders有多么重要,她不能让她出事。

  “我听见门口有声音,连忙躲了起来。那个男人进来了,从他沉稳的脚步声我判断我是冲着夏嘉来的。”

  她扑了出去,用尽全力把他从窗口推了下去。尸体猛然摔落在Anders的面前,Anders抬起头,恰好与秋槿的目光相遇,他马上明白发生了什。

  “骚乱停止后,秦医生找到我,说他亲眼看到我进了501。”

结果与Anders预想的分毫不差。他追问的用意,无非是想抠抠细节,看看秋槿或者当天的情况有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纰漏。

  “可是,”秋槿还是有些想不通,“你怎么会知道秦振豪威胁了我?”

  “你在想什么,我光看你的脸就知道了。”

  Anders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海文点名要秋槿去给嘉儿做检查,这一安排本身就显得不合常规——毕竟秋槿根本不负责501病房的病人。这个意外发生的同时,却让Anders百分百确定了海文对秋谨的心思。

  之后,当秋槿为夏嘉进行检查时,她的表现或许瞒过了旁人,但落在深谙她细微习惯的Anders眼中,每一处异常都无所遁形。他无比确信,秋槿定然是陷入了某种棘手且不愿人知的麻烦里。

再后来,他和海文碰巧在走廊听见秦振豪与陈力激烈争执,双方提到的正是Amber正是秋槿的英文名字。

  Anders推演至此,核心线索已然浮现。他深谙人性,并非得益于天赋,而是源自后天经年累月的刻苦自学。仅仅是走廊那短暂一瞥,耳中挤入的只言片语,秦振豪是何等货色——Anders刹那间便了然于胸。根本无需更多信息,他已断定:秦振豪对秋谨有着令人作呕的肮脏欲望,且那一刻,他必然正为某种刚刚得逞的卑劣手段而志得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