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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

第30章 落日为证

  西九龙警署拘留室的铁窗将晚霞切得支离破碎,斜斜落在陈道灰扑扑的囚服上。他右手绷带渗着血,脸颊带着新鲜抓痕,颧骨淤青。

  海文推门而入,皮鞋踏过水泥地的声响沉闷。

  他转身面向两名看守,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然而语气却不容置疑:“两位先出去一下,我想与他单独谈几分钟。”

  两人对视一眼,面露犹豫——这显然不符合拘留室的管理制度。但他们都清楚海文的特殊身份,只是低声应了句 “好的”,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他落座,将公文包“砰”地搁在铁桌:“听说昨晚吃饭,你跟人发生口角。对方掰断了塑料勺,用断口往你脖子上扎,要不是当班狱警手快,你喉咙已经被划开了。”

  陈道垂着头,额前的乱发遮住眼睛,绑着绷带的右手指节攥得发白,新渗的血把绷带浸出一圈深色,指骨因用力而凸起,像要把掌心攥穿。

  “前年你妈肺癌晚期,玛丽医院的ICU床位,是蒋胜托人找的吧?”海文的语调平得像结了冰的海面,却字字扎进刀哥耳朵里,“后来医生说没救了,你跪在他面前哭,谢他做的一切。他还拍着你肩膀说‘以后我帮你照看着妹妹’——你妹妹在皇仁书院的学费是他出的,半年后要去英国留学——他是不是跟你保证,就算你出事,也会供她读完大学?”

  陈道猛地抬头,眼里还燃着亡命徒的狠劲,血丝爬满眼白:“你查我?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你看清楚,你拼了命效忠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海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掼在桌上时,红色的“玛丽医院病案科”印章格外刺眼,旁边还叠着几张银行转账记录。“蒋胜嘴上说帮你,转头就给了医生五万——不是让他救人,是让他跟你说‘器官衰竭,没治了’。”他又抽出一张打印纸推过去,“这是医生的供词和银行流水,他已经全招了。蒋胜从来没想着救你妈,他只是想用一条人命,换你这条死心塌地的狗。”

  陈道抓过文件,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逐字逐句地盯着上面的字,眼里的狠劲渐渐被震惊取代,到最后,睚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把纸扫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猛摇:“不可能!大哥不是这种人!你在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

  海文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的男人瘦得只剩骨架,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吸毒的样子。“你还记得他吧?赖屎强,油麻地的毒虫,最开始从蒋胜那里买货,后来蒋胜把他交给你管。”

  陈道眼神躲闪,喉结滚得发紧:“不认识!我们不碰毒品,你别想栽赃!”

  “不认识?”海文又拿出一张照片,镜头里的水泥地上晕着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赖屎强脸朝下倒在血泊里,白色的脑浆混着血粘在地面上,触目惊心。“今天中午,他从圣安医院天台跳下来了。”

  陈道的呼吸顿了一下,盯着照片里的血迹,声音发颤:“为什么……”

  “为了帮蒋胜铲掉一个昏迷的证人。”海文的声音冷了几分,“他负责引开警察,完成任务后就跳了楼——跳楼前还在笑,像是觉得自己赚了。我们查到,赖屎强老婆的账户里,昨天进了两百万,从北铭银行汇的,源头查不到,但明眼人都知道,是蒋胜给的买命钱。赖屎强吸毒吸垮了身体,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他想给妻女留笔钱,却忘了蒋胜是什么人。”

  海文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又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这张照片不像之前那样血腥,却更显诡异——画面里是赖屎强家凌乱的廉租屋,屋内是显而易见的争斗痕迹……以及地上几道发黑的血迹。在这一片混乱里,唯独那只被抠掉眼睛、电线外露的玩具熊,显得格外突兀。

  “汇款记录一出来,我们立刻冲去他家。” 海文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没半点温度,“你真以为蒋胜会留着活口?让她们拿着钱报警,还是反过来咬他一口?”

  陈道的视线像钉在了照片的玩具熊上,指节攥得泛白,指腹无意识蹭过裤缝——那点布料早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黑洞洞的熊眼像个漩涡,看得他后颈发僵,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两百万不是打水漂的。”海文突然身体前倾,指节抵着桌面,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子往刀哥耳朵里钻,“你猜她们现在在哪?可能被塞在不见光的船舱里,等着被运去泰国的暗巷妓寨;也可能正被人算着体重,计划着活摘器官卖钱。公海的偷渡船,连尸首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道紧绷的下颌,声音又冷了几分,像直接戳在对方软肋上:“现在你还信,等你蹲进监狱,他会好好供你妹妹读书?而不是让她落得和这对母女一个下场?”

  “畜生!”陈道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猛地捶向桌子,手被铁桌沿硌得生疼,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一遍遍地捶,“畜生!他是畜生!”

  海文看着他失控的样子,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声音冷得像冰:“今早打你的阿彪,昨晚偷车被抓进来,今早特意找事跟你打。他藏的磨尖牙刷,是早准备好的。我们查了,他也是四海会的,蒋胜的小弟——把你杀了,就不用担心你说出真相,更不用担心你出狱后报复。”

  陈道的动作突然停了,过了几秒,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先是压抑的呜咽,接着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嚎:“妈……小晴……是我害了你们……”

  嚎哭渐弱,转为断续的抽噎。海文在风暴后的寂静里坐直身体。堤坝已溃,是时候收网了。

  橙红火舌卷着焦黑的纸边,将纸上的墨字蜷成灰屑,簌簌落进火盆。寂静里,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的名字——【韩涛】,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海文指尖捏着文件边角,没停动作,只偏头将手机夹在肩颈间,另一只手继续把文件一张张送进火里。纸张遇火的脆响,混着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格外清晰。

  “阿彪那边妥了,他不敢多嘴。”韩涛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不踏实的试探,“海Sir,Lily说她进去的时候看到陈道明显大哭过一场,只是因为以为蒋胜要杀他?”

  火盆里的火苗窜了窜,海文动作没顿,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有些人看着横,但只是纸老虎。”

  “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韩涛的犹豫更明显了,“如果刀哥发现真相,翻供就完了”。

  “Mark,”海文的声音沉了下去,肩颈夹着手机的弧度纹丝不动,火苗在他深邃的瞳孔里跳动,“到此为止。有些线,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不知道,对你才是安全。”他肩颈夹着手机的姿势依旧稳固,仿佛一座山,“主意是我拿的,事是我定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砸不到你。”

  电话挂断的忙音刚落,海文拾起最后一张纸。火光跃动,仿佛在为照片里那个虚构的“绑架现场”增添最后一丝诡谲的真实感——那间廉租屋是假的,散落的行李是假的,连那只被抠掉眼睛、电线外露的玩具熊,也只是旧货摊上随手买来的道具。

  “连骗局都看不破的脑子,却偏要去学人作恶。”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目光随之转向角落的神龛。相框中的女人眉眼精致,含笑的眼睛里却像藏着化不开的忧愁——那轮廓,与他有七分相像。

  视线触及的刹那,他嘴角冷硬的线条在不自觉中变得柔和,眼底深处,也悄然晕开一抹极难察觉的温润。

  “是吧,妈妈。”

  手机再度嘶鸣,屏幕跳动着陌生号码。他接起,声音沉稳如常:“我是海文,请——”

  “海Sir——!”那声音依稀熟悉,却彻底失了以往的温柔,被剧烈的颤抖与哭腔撕扯得变了调:“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