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是没有感情的机器。”Anders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接缝处的锈迹,“Norman家族最忌讳‘情感’二字,他们觉得这东西会扰乱判断,最终导致商业失败。家族荣耀高于一切,我们活着就是为了维系这份荣耀,不过是群披着人皮的工具罢了。历代族长都会从小给继承者灌输这套理念,可我八岁才被接回家族,那会儿我已经有独立的思想,我不愿如此。若不是他私生活混乱早就失去生育能力,根本不会选我这个‘异类’。”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细碎的苦涩:“好在我学东西快,他布置的功课从没出过错。可我喜欢交朋友,喜欢在草坪上踢足球,喜欢偷偷溜出去看电影——这些都是他绝对禁止的。在他眼里,我的社交只能为家族利益服务,不该有真正的朋友。他亲手掐断了我所有的社交线,曾经一起玩耍的伙伴,后来见了我都像见了瘟疫似的躲开。”
扶手上的锈迹被他蹭掉一小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他去世后,我反而更痛苦了。总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是不是这辈子都学不会正常社交,是不是根本不配拥有朋友……这些念头像虫子似的啃噬着我,快要把我逼疯了。”
“所以你就想结束这一切?”海文的声音放轻了些。
“直接自杀是家族的丑闻,我不能让Norman的名字蒙羞。”Anders转过头来,笑容里终于染上一丝真实的疲惫,“贫民窟那种地方,每天都有人死于械斗或毒品,把自杀伪装成他杀再容易不过。可就在我举着枪对准自己太阳穴的时候,听见了巷子里传来的求救声——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出缓慢的节奏:“最后那一枪还是开了,只不过不是对着自己,是开枪吓跑了那些禽兽。”
“你在Summer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Anders这次没有回避,干脆地点了点头。阳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耳廓,在锁骨处投下细碎的光斑:“是她让我觉得,自己或许没那么糟糕。她像面镜子,照出了我曾经的挣扎,也给了我重建人生的勇气。”
海文专注地观察着Anders的表情,只见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蔚蓝的天空,双眼闪烁着比繁星还要璀璨的光芒。沉默了约莫十秒钟,海文仿佛终于找回了言语的能力,轻声说道:“回去吧,她在等你。”
Anders愣怔了两秒钟,随后转过头,对海文感激地说:“谢谢,我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畅快地吐露心声了。”
两人刚踏出庭院,玻璃门还在缓缓闭合,尚未完全隔绝内外的声响,B区消防梯方向便传来一阵争执声——即便隔着那扇隔音功能良好的厚重铁门,字句间翻涌的火药味仍像带了尖刺,直直钻入耳膜。
“所以现在你是打算让我一个人扛?”消防梯里,年轻男人的声音发着颤,带着明显的慌意,“那些人非富即贵,真要追究起来,我哪担得起?我不能丢工作的!我家里还等着这份工资活命……”
另一道男声骤然冷下来,语气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现在说这些没用。你把这事认下来,我帮你跟医院求情,尽量少赔点钱,也让家属那边别起诉。至于工作,肯定保不住了——但我能帮你写封推荐信,往后你找下家也能顺些。”
“推荐信?”年轻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混着委屈与怒火,“你分明是故意的!之前就因为看不惯我和Amber说话,你就举报我性骚扰,害我被罚了半个月薪水。你自己喜欢 Amber,见不得我跟她搭话,才故意针对我,是不是?现在出了这事儿,你让我背锅,就是想借机把我从医院赶走!”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那道男声立刻截住话头,音量压得更低,字缝里全是警告,“——你觉得医院会信你,还是信我?”
他顿了顿,把选择摔得更重:“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认下来,赔钱、丢工作,但至少有封推荐信,钱能慢慢还,找下家也有个依托;要么,不光要赔钱、丢工作,还得被病人起诉。你自己选吧。”
对方沉默了,片刻后,消防梯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台阶被踩得“噔噔”作响的回音,那声音从近及远,越来越模糊——显然,有一个人顺着消防梯的通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片刻后,只剩一片死寂,仿佛刚才激烈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又过了约莫半分钟,消防梯的门才被轻轻推开,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慢悠悠地从消防梯里走了出来,双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白大褂的衣领,指尖将每一道褶皱都抚平,动作优雅得仿佛刚参加完一场正式会议。他脸上没有丝毫刚刚争执过的痕迹,连呼吸都平稳得很,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医生的指尖抚平白大褂衣领褶皱,余光扫过,看到庭院门口站着两个长相英俊的男人。一个小时前,他在一楼大厅见过海文,而他身旁那位穿简单休闲装,布料却泛着细腻光泽,袖口缝线工整得不像普通成衣,眉眼鲜活却有着浑然天成的贵公子气度。联想海文的那番发言,他自然猜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份。
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语气立刻带了恭敬,连眼神都变得柔和:“Mr. Norman,还有这位先生,抱歉方才扰了二位。”指尖攥了攥衣摆,他简略带过争执,“手下年轻人闹了点情绪。我还有医嘱要处理,先失陪了。” ?
话毕,他向两人微微欠身,随即朝护士站迈步而去。海文凝视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目光沉沉的,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走廊里的灯光落在秦医生的白大褂上,映出一道挺拔却透着疏离的影子,直到那道影子走进一间病房,门轻轻合上,才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此时,Anders慢慢收回视线,轻声叹息,声音细微得仿佛对着空气低语:“受压迫者一旦权力天平倾斜,便转而压迫更弱者,让苦难的循环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