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死了?”
黎天耀猛地拍向桌面,水晶烟灰缸被震得跳起来,烟头滚落的火星烫穿了昂贵的丝绒桌布。他瞳孔骤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愤怒与惊讶像岩浆般在眼底翻涌。
助理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皮鞋跟磕在墙角的波斯地毯上,发出闷响。他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我们派过去的弟兄都死了,连那个菲律宾仔都没活下来,估计是同归于尽了。我还查到点消息,现场还有个活口——是个女人,身份不明。警方把消息封得死死的,只知道人现在在医院。”
黎天耀抓起桌上的威士忌杯狠狠砸在墙上,琥珀色的酒液溅满了挂在墙上的油画,“从出事到现在,我们已经折进去十一个人!刀哥还关在警局,里面的情况一点摸不到。现在倒好,菲律宾仔死了,连他背后是谁雇的都成了谜!等老头子回来,我这条腿怕是都保不住!”
“我们必须统一口径,那个女人就是雇佣者,至于原因,就往情杀那方引导。因为金钱纠纷,菲律宾仔绑了那个女人。找技术佬,直接‘做’几笔从她匿名账户转到菲律宾仔黑账户的记录,时间就卡在出事前一周内,金额要够买命的数。还有一个重中之重,”黎天耀的声音突然压低,像毒蛇吐信,“让蒋胜我找个干活利索的,到医院把那个女人处理掉。手脚干净点,别留下尾巴。”
“是。”
海文刚跟Oliver通过话,放下手机,便听见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由远及近。
他看向声音发来的方向,只见Anders右腿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裤管被撑得鼓鼓囊囊,他扶着金属拐杖一步步挪过来。尽管如此,他的表情依然轻松。
Anders的目光扫过走廊,门口外又两名体格健壮的男人,应该是证人保护组警员,但是没有看到韩涛的身影。Anders原本舒展的眉头忽然蹙起,扶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轻松的表情瞬间被紧张取代:“Mark呢?他在病房里吗?”
“别紧张,考虑Summer的情况,我命令Mark回去了,现在是我另一个下属——Lily在病房里,和米姨一起陪着Summer。”海文的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力量。
闻言,Anders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舒了口气。
“除了Lily和门口这两位,证人保护组组长钟Sir在指挥室里,还有一个巡逻警员也随时候命,确保万无一失。”
海文看向Anders缠着绷带的腿,“你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Anders点头,眼神不经意地掠过高肿的裤管,抬眼时笑意未减:“髌腱陈旧伤急性发作,股四头肌挫伤伴皮下血肿。医生建议手术,但我拒绝了。”
“可你不是周五弄伤的腿吗?为什么会急性发作?”海文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接到张Sir的电话后我急着去开车,不小心右腿撞到了车门上。后来到了医院,因为不想等电梯就直接跑上了五楼。”Anders语气平淡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海文眉头紧锁,随之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那眼下伤势总不能拖着,医生有没有说先怎么处理?”
“先做了保守治疗,打了封闭针,暂时能正常活动,但不能剧烈运动,后续还是得手术。”Anders望着特护病房的门,笑意里添了层温柔,“嘉儿醒之前,我不会走的。”他的嘴角噙着笑,语气坚定。
忽然,隔壁病房的门缝里漫出一串女声,尾音裹着夜风似的轻颤,像缕细纱飘在走廊里:“李姨,药放床头柜第一层了,睡前记得吃。夜里睡不着就按铃,别自己下床。”
海文的视线第一时间钉向隔壁,走廊顶灯的光在他侧脸刻出半明半暗的轮廓。Anders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看见个穿护士服的身影从病房退出来,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门合上的瞬间,那身影转过身,恰好撞见他们。秋槿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惊讶,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指尖无意识绞了绞白大褂下摆。
“你——”秋槿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海文身上,“海Sir?您怎么在这儿?”
“查个案子。”海文的嘴角漾开半分极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尾微翘的弧度像浸了月光,睫毛垂下时投下浅影,连鬓角碎发拂过脸颊的姿态都透着清润的好看。
秋槿的视线扫过Anders,眉头轻轻蹙起,似有疑虑。Anders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眼底亮得像浸在水里的玻璃,透着干净的笑意。
“他是证人家属。”海文注意到她的迟疑,出声解释。
“哦。”秋槿吁出一口气,嘴角牵起浅淡的弧度,“我说呢,这位看着不像涉案人员。”抬手将鬓角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耳廓带起微痒,“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话毕转身要走,却被海文叫住:“秋槿。”
等她转回来,海文顿了顿才问:“最近怎么样?”
秋槿垂眸想了想,语气轻得像羽毛落地:“你们走后,我当天就搬离安宅了。先住的酒店,已经看中了合适的单元,明天搬进去。”
“那就好,重新开始吧。”
秋槿点点头,后退半步:“真得走了,还要巡房。有缘再见。”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海文的目光才慢悠悠收回来,撞上Anders带笑的眼。
海文一怔,眉峰微挑:“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Anders忽然低笑一声:“海Sir,你是不是喜欢刚才那位护士?”
海文侧过脸时眉峰轻轻一挑:“不是。”
“可你的眼神可不是这么说的。”Anders往墙上一倚,拐杖斜斜撑在身侧,眼底的笑意快漫出来,“从她出来到走,你的目光就没挪开过。”
海文抬眼望向病房门,转移了话题:“进去陪着Summer吧。”
Anders眼睛骤然亮起来,拐杖在地面敲出两声脆响,往前挪了半步:“我真的可以进去?”
“嗯。”海文应了一声,声音平得像无风的湖面。
按规定,重大案件的唯一幸存者身边,非家属通常不得近身陪护。Anders却是例外——他是夏嘉最信赖的人,这份信赖早已超越性别界限。
此刻病房外有证人保护组严密布控,内里则由Lily值守。米书宁以家属身份在旁陪护,只是年事已高,熬不得夜。Anders正好能与米书宁轮流陪护,再加上Lily在场,倒也不算全然坏了规矩。
“谢谢海Sir。”
病房门合上的轻响落定,海文下意识摸向口袋,指尖蹭过烟盒冰凉的棱角。抽出一支捏在指间,指腹碾着光滑的烟身,忽然又顿住,抬头瞥见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悻悻地塞回盒里,转身向B区开设的吸烟室走去。
吸烟室设在北侧角落,磨砂玻璃门后飘着淡淡的烟味。推开门时,迎面撞上穿堂风,北窗敞开着,风卷着楼外的梧桐叶影子在地板上晃。海文倚在窗沿边,指尖的星火明明灭灭,透过玻璃刚好能将对面C区走廊看得真切。
他刚吸了两口,眼角余光就钉住了斜对面——秋槿正和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站在C区护士站旁。那医生侧对着他,白大褂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目光像涂了胶似的黏在秋槿脸上,连她抬手捋鬓角碎发的动作都没放过。秋槿手里的记录板随着点头轻轻晃,碎发被风掀起扫过脸颊时,她指尖划过下颌线的弧度,在走廊顶灯下发着细白的光。
海文的眉峰骤然拧成个疙瘩,指节因攥紧烟卷泛出青白,烟灰簌簌落在鞋尖。喉结滚了滚,最后狠狠碾灭烟蒂,转身时带起的风撞上玻璃门,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