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嘉是被闷醒的。

　　黏腻的暑气混着铁锈与霉味在鼻腔里发酵，她猛地睁开眼，视线撞进被夜色稀释的昏黄 ——头顶那盏裸露的灯泡悬在破皮电线上，光晕被热风搅得晃晃悠悠，像张浸了汗水的网，将整个仓库罩得密不透风。

　　这密封的空间像口架在炭火上的铁箱，夜风带着灼人的湿气，从破损的铁皮屋顶钻进来，在积灰的地面投下摇曳的树影。远处老鼠窜过的窸窣声裹着蚊虫的嗡鸣钻进耳朵，与空气里翻腾的燥热绞在一起，压得人喉咙发紧。她动了动，手腕被粗麻绳勒出的红痕渗着黏汗，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醒了？”

　　男人的声音从阴影里滚出来，裹着南亚口音的英文，像块被晒烫的石头砸在寂静里。夏嘉的目光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瞳孔骤然收缩——那只手上没有无名指！是他，那个杀了安培生的东南亚杀手。

　　她用槽牙狠狠地碾过下唇，铁锈味瞬间在舌尖爆裂开来，这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了几分。“你为什么抓我？”她故意放慢语速，竭力压下嗓音中的颤抖，用流利的英语问道。

　　她的视线强迫自己对准他的下颌线，努力忽略那道极具压迫性的目光，“我从未招惹过你！之前追捕你只是职责所在，你我之间并无私仇。”

　　男人站定在她面前，阴影将她罩住时，夏嘉的下颌线轻轻绷紧，脖颈处的肌肉在皮肤下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别紧张，我只要钱。”

　　她的眼神终于洇出几分光亮，声音裹着刻意稳住的调子：“钱不是问题，我有许多钱。”

　　“哦？”男人眉峰挑得更高，指尖在匕首鞘上刮出细碎的响，“1000美元，你也有？”

　　夏嘉的睫毛倏地颤了颤。这个数目像块冰锥砸进慌乱里，她下意识抿紧唇——确实没有。但下一秒，那个名字已经撞开齿关：“Andy，不，Anders Norman。”

　　这个名字仿佛定海神针，瞬间让她感到心安。Andy一定会来救她，就像当年他突然出现，将她从绝境中解救那样。“他会给你钱，很有钱，只要你放了我。”

　　白炽灯滋滋作响，米杰的指节在降噪耳机边缘压出青白。窗外的蝉鸣正烈，夏嘉沙哑的声线穿透电流，“Andy”这个名字如淬毒的银针，精准刺入他瞳孔深处。

　　仓库里，男人拿着贴满胶布的Q-Mobile手机站在夏嘉正前方，镜头对准她：“我会给你录段影像，发给他。告诉他，我要1000万美元，以及私人飞机，如果报警，你就死定了。”

　　屏幕显示【00:59】的鲜红计时在汗湿的拇指下熄灭。蝰蛇反复拖动进度条检查录像，额角的汗珠砸在屏幕上，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蝰蛇紧拽着夏嘉胳膊上的麻绳，将她拖入仓库后方的小屋。积满灰尘的玻璃窗上糊着半张旧报纸，阳光透过窗子，被滤成昏黄的碎片，洒落在墙角的铁皮柜上。柜身斑驳的绿漆已翘起，呈现出鳞片般的形态，上面贴着“小心触电”的警示贴纸。而在门沿偏左的位置，赫然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孔，宛如虫洞般引人注目。

　　蝰蛇对她的哀求置若罔闻，粗暴地把她塞进了铁皮柜。在蝰蛇关上柜门的一刹那，夏嘉瞥见对面墙上有个通风口，栅栏的螺丝似乎已经松动。

　　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唯有柜门落锁的“咔哒”声在耳边回荡，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柜内的空气如同湿热的棉絮，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求求你放我出来……里面太闷了……”她的声音撞在铁皮上弹回来，碎成带着哭腔的气音，指甲抠着锈迹斑斑的柜壁。

　　杀手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留下夏嘉在狭仄的黑暗中颤抖。远处仓库的门被推开，随即又传来关门的声响。

　　夏嘉蜷缩着膝盖，好不容易才将鼻尖凑到那个圆孔旁，带着霉味的气流从孔里钻进来，细得像根丝线，勉强够她维持呼吸，夏嘉能数清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在铁皮上。

　　“Andy一定会来的。”夏嘉用力闭了闭眼，把涌到眼眶的湿意逼回去。这个念头像根救命稻草，被她死死攥在心里。即便当年分开得并不愉快…… 准确说，是她单方面在闹，而 Andy只是听着，还在关心她的身体。但她心里清楚，无论怎样，他都不会真生她的气。

　　他们不是爱人，是家人。正因为是家人，才敢把最任性的脾气甩在对方面前；正因为是家人，离开时 Andy 塞来的银行卡，她才会坦然收下，不必顾虑太多；也正因为是家人，哪怕十年光阴隔绝了所有音讯，那份深埋的联结也从未真正断裂。

　　第二声门轴的转动骤然打破了寂静。

　　这次的脚步声比蝰蛇的更轻，像猫爪踩过铺着锯末的地面，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目的性，一步步朝铁皮柜靠近。脚步声在铁皮柜前停下，夏嘉能感觉到那人就站在外面，与自己仅隔一层冰冷的铁皮。她屏住呼吸，将脸更深地埋向那个圆孔，想从气流的变化里捕捉更多信息。

　　　　突然，圆孔中涌入的气流骤然变得急促，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机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