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Sir,人找到了,在深水埗福荣街的‘兴隆大厦’,1403。”
楼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墙壁糊满层层叠叠、早已褪色的招贴,混着不明污渍黏腻地贴在墙上,脚下的水泥台阶裂着蛛网似的缝,昏暗的声控灯受了震动便忽明忽灭,墙角堆着发霉的外卖餐盒,酸腐气裹着灰尘,沉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海文循着韩涛发来的地址,最后停在一扇油漆剥落、划满道子的木门前。
没有迟疑,他从口袋摸出一截特制细钢丝,在简陋的锁孔里熟练拨弄了几下。“咔哒” 一声轻响,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悄然向内敞开。
门内的景象比楼道更令人窒息。不足十平米的房间,窗户被旧报纸糊得密不透风,只剩几缕昏光从纸缝里钻进来。地上、桌上、椅背上,无处不是堆积如山的垃圾:空酒瓶滚得到处都是,发黄的旧报纸裹着油腻的快餐盒,揉成一团的脏衣物缠在椅腿上。垃圾堆的缝隙里,露出半只药箱的纸盒,印着“必理通”的字样。而这片狼藉的中心,一张污渍斑斑的弹簧床上,蜷缩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瘦得脱了形,像具蒙着薄皮的骷髅。脸色蜡黄得像枯纸,眼窝深陷,两颊塌下去,嘴唇干裂得翻着皮,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他裹在一床看不出原色的薄被里,半埋在垃圾堆中,仿佛早已和这污浊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海文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靴子踩在垃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是少量白色的粉末。他走到床边,俯下身,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捻开袋口,精准地凑到那男人几乎贴在枕头上的鼻子下方。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装着少量白色粉末。走到床边,俯下身,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捻开袋口,不疾不徐地凑到那男人鼻子下方。
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床上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但海文先一步拿开,他扑了个空。
这时他才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在昏光里慢慢聚焦。当看清眼前这张脸时,瞳孔骤然缩紧,眼底瞬间溢满惊惧。他认出这个人了。
“阿、阿文?!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宿醉的混沌和藏不住的恐慌。他想往后缩,却被身下的垃圾和破床垫卡住,动弹不得。可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海文收回袋子的那个方向瞟了一下。
海文把那一眼收进眼底,没吭声,只是不紧不慢地封好袋口,收回西装内袋里。
墩子的视线跟着那只手,一直看到袋子消失在衣襟里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呼吸都粗了。
“墩子,”海文开口了,不再是粤语,而是一口地道的武汉话,“你躲在这犄角旮旯里,是想让姆妈哭瞎眼?”
墩子浑身一颤,却没应声。他抱着如枯柴般的双腿,尽可能往角落里缩。可他缩着缩着,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海文胸口那个位置飘了一下。
海文在床边蹲下来,平视着他:“你在蛇头圈里路子广,消息比谁都灵。帮我打听个事——最近有一个左手缺了截无名指的东南亚人来了香港,是谁带过来的。”
墩子的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他避开海文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揪紧身下的床单,指节捏得发白。
“我……我不知道……没听说过。”
海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在他脸上,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就是那个蛇头。”海文的语气很平,是陈述句,不带疑问。
墩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不是!”声音拔高,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我不能说……阿文,你放过我吧……我都躲了三年了,我真的不想惹事……要是社团的人发现我,一定会杀了我的!”
“墩子,我晓得你怕。”海文的声音放得很低,像小时候蹲在巷子口说悄悄话,“可你躲了三年了,躲到连姆妈都不敢见,值得么?”
墩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前几天我去看姆妈,她跟我唠嗑,说着说着就抹眼泪。”海文顿了顿,“说想你想得睡不着,头发白了一大半——有一半都是为你愁的。”
墩子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低着头,揪着床单的手指更用力了,肩膀抖得厉害,眼眶红透,却倔着不肯抬头。
“美国那边的实验室,最近刚出了戒毒的新药。效果比传统疗法好得多。还没进入市场,知道的人不多。”
墩子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海文一眼,又垂下眼。
“我一个朋友在那边,有渠道拿得到。”海文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就是贵。一个疗程下来,抵得上普通人好几年的工资。”
“这钱我出,算是报姆妈养我的恩情。”海文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犹豫,像在说今天晚饭他请,“我会联系好那边的机构,我送你过去。把瘾戒了,回武汉。离姆妈近一点,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过日子。社团的手再长,也伸不过罗湖桥。”
墩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滚出泪来,顺着蜡黄的、深陷的脸颊往下淌。他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彻底崩溃了:
“我……我看到新闻了……我知道他干了什么……”墩子的声音抖得厉害,“上船的时候,我就看见他藏着枪……我就知道要出大事……”
“他现在人在哪里?”
墩子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在抖,但已经在努力平复:
“昨晚……大概十一点多。我在旺角砵兰街的后巷见过他。他的眼神特别凶狠,我吓得赶紧跑了……幸好他没注意到我。”
“少爷,查到杀手的下落了。”耳机里传来助理小齐的声音,“他现在躲在旺角砵兰街武胜大厦,701号。”
“派几个人过去。”黎天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冷而清晰,“必须抓活的。”
米杰从电脑椅上起身,走进卧室套间深处的暗房。
这间房原本是套间自带的卫生间。如今洗手台换成了恒温显影槽,淋浴区堆满卷着相纸的圆筒——在这套两百平米的大平层里,他和夏嘉各占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套间,只不过他把卫生间改成了暗房,得跟住米书宁共用公共卫生间。
他抬手叩了叩墙面嵌着的橡木画框,笃笃两声,左侧边缘弹开两寸宽的缝隙。他捏住边框往外一拉,藏在墙里的金属柜露出来,哑光黑的柜门上凝着几片浅褐色的显影液斑痕,带着淡淡的药水味。
旋开密码锁,指腹碾过冰凉的数字键。第一层抽屉滑出,他抽出件黑色风衣。第二层抽屉里帽檐叠着帽檐,他随手拿起一顶深蓝色棒球帽。
最后一层抽屉拉开。格洛克19的枪管在暗房微弱的红光里泛着冷光。他指尖划过弹匣边缘,确认满装。
他把东西塞进背包,拉链拉上。
夜幕下,一辆黑色SUV驶入武胜大厦后巷。车门拉开,下来四个人。
打头那个气质阴狠,面目冷硬,道上人称刀哥。身后跟着个拎撬棍的壮汉,还有两个手下——一个眉骨带疤,一个嘴角斜撇。四人没停留,直接闪进大楼。
701号房外,走廊里飘着住户炒菜剩下的油烟味,混着墙角霉斑的潮气。四人贴着墙根往前挪。刀哥抬手,往前一指。
两个手下掏出仿五四,壮汉上前,撬棍抡起来撞向房门——
“哐!”
门锁发出脆响,向内弹开。
门开的瞬间,客厅阴影里有个人影弹起来。速度很快,只剩一道灰影,直扑刚进门的眉骨带疤手下。
带疤手下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攥住。那人拧身避开壮汉扫过来的撬棍,肘尖抡起来砸向带疤手下的下颌。“咔嚓”一声脆响,带疤手下手里的枪走火了,“砰”地打在天花板上,灰泥簌簌往下掉。下一刻,手枪已经到了对方手里。
壮汉的撬棍再次抡过来,带着风声。那人眼神一凛,把还没倒下的带疤手下拽到身前——
“噗。”
撬棍结结实实砸在带疤手下脑袋上。他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软下去。壮汉愣住的工夫,那人已经从尸体后面探出来,枪口抵住他咽喉。
“砰。”子弹穿过去,血喷在墙上。壮汉瞪着眼倒地,撬棍“哐当”砸在地板上。
嘴角斜撇的手下往后退了一步,举枪的手在抖。
刀哥的点三八左轮已经拔出来。
“砰!砰!”两颗子弹擦着那人耳边飞过,打在翻倒的衣柜上,木屑棉絮炸开。那人借着翻滚的势头扑向窗户。
肘部撞碎玻璃。夜风灌进来。他纵身跃出窗口,双手抓住墙外那根锈迹斑斑的铸铁水管。
“站住!”刀哥探出窗口吼道,“开枪!”
他听不懂刀哥在喊什么,但攀爬的速度更快了。
窗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有重物坠落的风声擦着他头顶往下掉。
“安仔!”刀哥的吼声里带着惊怒。
他偏头躲了一下,余光扫到那个嘴角斜撇的手下正头下脚上地坠下来,额角一个黑洞正在淌血,胳膊几乎擦过他脚踝。
“噗通。”尸体砸进垃圾堆,混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他没空想是谁开的枪,加速下滑。还剩两层的时候松了手,坠进垃圾山的瞬间蜷起身体翻滚卸力。落地时腰椎一阵刺痛,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撑起身体,想站起来。
一辆黑色摩托车冲过来,车轮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横停在锈蚀的排水沟旁边,离他不到半米。
头盔下那双眼睛看着他。枪口指着他眉心。
“上车。”米杰用英语说。声音不高,“或者现在就死。”
蝰蛇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了两秒。肋间的伤火烧一样疼。他没说话,翻身跨上后座。
摩托车引擎怒吼,载着两人窜进小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