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七点四十五,旺角警署的玻璃门被夏嘉推开时,她还没彻底醒透。值早班的同僚已经换好了制服,走廊里飘着速溶咖啡的焦香,衬得她脚步有些发沉——为了赶在八点前到岗,她咬着三明治飙了一路车,此刻太阳穴还突突地跳。
刚把巡逻记录册从储物柜里拽出来,队长就叼着没点燃的烟走过来,烟盒在掌心敲了敲:“西九龙的张警司找你,现在就去。”
夏嘉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现在?可是我要值班啊……”话没说完就被队长瞪了回去,她悻悻地闭了嘴,心里却咯噔一下——该不会是李雯那事真捅到警司那去了吧。
三菱EVO的引擎在停车场嘶吼着熄火,夏嘉利落地下车,锁车时金属碰撞声格外清脆。她抬眼望了望西九龙警局的大楼,刚转身走向电梯间,后颈突然传来布料摩擦的触感。
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反手扣腕的力道带着警校教的擒拿巧劲,借着转身时的腰腹发力,只听“咚”的闷响,来人已经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上。
她这才看清被摔在地上的年轻男人:算不上帅哥,但眉眼清秀,此刻正捂着被摔的后腰龇牙咧嘴,是韩涛。
“夏嘉你谋杀啊!”韩涛捂着后腰龇牙咧嘴坐起来,额前汗湿的碎发黏在眉间,“我这新买的休闲裤!”
夏嘉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耳根泛起薄红:“早跟你说过,别从背后碰我。”
韩涛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是我忘了……不过,你不在旺角巡逻,跑西九龙来干嘛?”
“张警司找我。”
“又闯祸了?”他挑眉。
“什么叫‘又’?”夏嘉梗着脖子反驳,却没底气,赶紧转移话题,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垂,“你不是在SCIU忙得脚不沾地吗?听说你上司海文警司是犯罪克星,跟着他还能摸鱼?”
她提的战略罪案干预组(SCIU)是两年前成立的新部门,34岁的海文警司曾在FBI任职,破过国际大案,传闻还救过香港政要。回港后和国际刑警合作端掉间谍网,才有了这个直属于警务处长的特殊部门。而韩涛则非常幸运,在刚毕业一年之际,便被海文纳入其麾下。
“关心同僚也叫摸鱼?”韩涛笑了笑,“行了不闹你,进去吧,张Sir脾气好,但等久了也会黑脸。”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夏嘉叹了口气。谁不想进SCIU那种核心部门?但眼下还是先应付警司的召见要紧。
西九龙警局的电梯上升时轻微晃动,停在三楼的瞬间,夏嘉已整理好警服领口。敲开警司办公室门时,张警司正对着文件皱眉。
“张Sir。”
“进来坐。”他放下文件,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语气温和地说道,“我老婆做的杏仁酥,尝尝。”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叩了叩雕花点心盒。
夏嘉摆手:“不用了谢谢。”
“诶呀,别客气了,我还不了解你,最是嘴馋。”
盛情难却下,夏嘉捏起一块,送入口中,随即她的双眸闪烁着亮光。
“太好吃了!张太手艺真好。比玉芳斋的还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
夏嘉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墙上,上次来还空着的位置,现在挂了幅蜡笔画:棕色皮肤的小人围着大房子,蜡笔涂得超出轮廓,却透着股暖融融的劲儿。
“这画是……”
“朋友从莫桑比克带的。”张警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在那边建孤儿院,我帮着筹过款。”
“您朋友真是个大善人啊。”
“是啊……”他忽然看向夏嘉,眼神里的情绪夏嘉看不懂。“说正事吧,你申请加入飞虎队的材料我看了。”
夏嘉心里一紧:“您找我是为这个?”
“不然呢?”
“哦……”夏嘉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掩饰着尴尬,随即抬头看向张警司问道,“那我的申请通过了吗?”
张警司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可是连续七年全港女子拳击比赛冠军啊。就算是跟男人打,我也有自信打得过他们。还有射击,我在警校一直是满分啊。我不比男人差的啊!”夏嘉有些激动。
“你先别激动。”张警司示意她冷静,“我当然不是质疑你的能力,只是飞虎队的工作不单单要求体力,很多时候也是需要作战部署的。”
“您的意思就是我太笨了呗。”夏嘉有些委屈。
“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资历尚浅嘛,还需要积累经验……总之,再过两年,我就给你转职,放心吧。”张警司安慰道。
“我明白了。那我不打扰您了,走了。”夏嘉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张警司叫住了她。
“还有别的事吗?”夏嘉停下脚步。
“我这里还有许多甜品都吃不完,你拿走一些吧。”张警司指了指桌上的点心。
夏嘉蜷在沙发里,腿上搭着薄毯,眼睛死死黏在电视屏幕上,笑声脆生生撞在客厅暖黄的灯光里。她指尖捏着半块杏仁酥,酥皮簌簌掉渣,正要往嘴里送时,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像按下了暂停键,她手忙脚乱地把杏仁酥塞回小巧的铁盒,连带盒子往抱枕底下一压,指尖还飞快蹭了蹭嘴角沾着的糖霜,装作若无其事地坐直了些。
脚步声从玄关漫过来,不疾不徐,木质地板被踩出轻微的吱呀声,却像踩在夏嘉的心上。那声响一步步靠近客厅,越来越近,直到一道熟悉的阴影笼罩下来,稳稳挡住了电视的光。
夏嘉屏住呼吸,慢慢抬起头,撞进米杰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穿浅灰色薄外套,额角凝着点室外的薄汗,脸上没半分笑意,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却精准地锁在她藏着零食的抱枕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到她面前,掌心向上,没说一个字,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夏嘉犹豫了两秒,磨磨蹭蹭地从抱枕下摸出那盒杏仁酥,手指还攥着盒沿舍不得松,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递了过去。米杰指尖刚碰到铁盒,她又下意识拽了一下,像护着珍宝的小孩,可在他冷淡的目光里,还是蔫蔫松了手,瘪着嘴眼睁睁看着他把盒子拿走。
“哪来的?”米杰低头打量着手里的杏仁酥,眉头微蹙,声音没半点起伏。
“是张警司给的!”夏嘉语速飞快,还特意拔高了点声音,试图显得理直气壮,“他太太亲手做的,一番心意,我总不好直接拒绝吧?”
话音刚落,米书宁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小杰回来啦?”瞥见米杰手里的杏仁酥,她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闪,显然也知道这零食不该让嘉嘉碰。
“你知道她牙一直不好。”米杰的声音依旧平淡,视线扫过夏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妈,你不该放纵她。”
米书宁叹了口气,把西瓜放在茶几上,没再替夏嘉辩解——米杰说得对,她确实是纵容了。只是对上夏嘉可怜巴巴的眼神,还是软了语气补了句:“就偶尔一次,应该……没事吧?”
夏嘉正想点头附和,突然“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右手猛地捂住右边脸颊,方才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细碎的呻吟,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米杰指尖毫不犹豫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张嘴。”
夏嘉猝不及防,被迫抬起脸,嘴唇不情愿地微微张开。她能感觉到米杰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牙齿上,带着几分审视,他的呼吸拂过脸颊,混着杏仁酥的甜香和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痒得她耳根都有点发烫。不经意间与他对视,她慌忙移开视线,抬手拍掉他的手,声音透着点慌乱的逞强:“我没事!”
“我去约牙医。”米杰转身就往客厅的座机走,背影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语气更是冷得像冰。
“别啊!”夏嘉急忙扑过去拽住他的袖子,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带着点哭腔的发颤,“说不定过会儿就好了呢,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米杰干脆利落地甩开她的手,手指已经按住了听筒,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没得商量。”
电话接通,他对着听筒,语气冷平、字句清晰,没有半句多余:“你好,悦康牙科,预约周六下午一点,夏嘉的成人诊疗号。”
“能不能……再晚几天?” 夏嘉垮着肩膀,眼神软得像块棉花糖,带着点祈求的水汽。
“考虑到你周五生日,我才没有安排明天。”米杰的声音中透着坚定而不容置疑的语气。
“知道了知道了。”夏嘉猛地站起来,嘴里还嘟囔着,“我去睡觉了。”
“这才几点就睡?”米书宁瞅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八点。
“肯定又替同事值夜班。”米杰挂了电话,抬眼看向夏嘉的背影,语气依旧冷平,“每次都是夜班时有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才总是被人利用。”
“人家真的有事嘛!”夏嘉回头瞪他,卫衣帽子滑下来,露出额前乱糟糟的碎发,“你就是把人想得太坏。”说完“砰”地带上卧室门。
夜里十点半,米杰的电脑屏幕仍幽幽亮着,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他坐在窗前,指尖在键盘上疾走如飞,偶尔停顿的间隙,瞥见桌角那盒杏仁酥。他抬手掀开窗帘一角——对面马路阴影里,那辆黑色奔驰S350L如一块融于夜色的墨,悄无声息地蛰伏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叩叩——”
“进来。”他拉上窗帘,任其垂落,视线重新落回屏幕。
米书宁端着果盘推门而入:“吃点水果,歇会儿吧。”
“妈,我自己来就行。”米杰接过果盘随手放在桌角,目光仍黏在屏幕上。
米书宁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的纹路:“周五是嘉嘉生日,我托朋友在富力大酒店留了位置。她上次不是还说,想吃他家的惠灵顿牛排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米杰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屏幕的冷光映得他侧脸线条僵硬:“妈,别说了。”
“小杰,”米书宁叹了口气,“妈看得出来,你对嘉嘉有感情。可她这孩子命苦,你……”
“我知道分寸。”米杰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好,你再想想。时间不等人,妈只是不希望你将来后悔。”米书宁缓缓起身,带上门离开了。
门合上的瞬间,米杰再次拉开窗帘。阴影处已空无一物,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路灯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光。
“哐当!”
铁盒应声落入垃圾桶。